赵冬梅。

若想透过一部典籍洞悉宋朝开国前千余年的中国历史,《资治通鉴》无疑是首选。它自春秋战国分界的“三家分晋”落笔,历经秦始皇创建帝制、汉帝国巩固统一,王朝更迭纷繁,天下大势分久必合,直至五代十国的乱世终结、秩序重立,其间国运兴衰、人物得失、制度变迁、风俗流转,皆囊括其中。

《资治通鉴》于宋神宗元丰七年(1084年)十二月成书,含正文294卷、目录30卷、“考异”30卷,记事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(前403年),下迄宋朝建立前一年(959年),既是宋人眼中的古代史与近代史,至今仍是我们研习宋前历史的重要典籍。其作者司马光与《史记》作者司马迁并称“史家两司马”。《史记》与《资治通鉴》两部通史巨著,一为纪传体,一为编年体,一诞生于西汉,一成书于北宋,相隔千年,双峰对峙,共同铸就华夏史学的辉煌标志。

《资治通鉴》(繁体竖排版):司马光编著;中华书局出版。

司马光编著《资治通鉴》(下称《通鉴》),源于前代史籍卷帙浩繁,学者穷年累月难以尽读,即便通读也难把握历史演进的主线,而人性本就趋简避繁。司马光忧虑长此以往,世人将弃史不读,过往记忆或致湮灭,故决意以比纪传体更简明的方式,撰写一部更易亲近的史书,用一部著作容纳千余年历史,博采众说,自成一家之言。

司马光身边有三位得力助手——刘攽、刘恕与范祖禹,他们在其指导下“遍阅旧史,旁采小说”,对存世史料尽数搜罗、全面吸收;继而秉持“宁失于繁,毋失于略”的原则,尽量沿用旧史原文,编纂“长编”作为底稿。在“长编”编纂中,助手需对旧史中同一事件的不同记载加以辨析,另撰文字说明“所以取此舍彼之意”,形成“考异”,以呈现各记载之差异,阐明取舍之理。司马迁作《史记》,既有实地考察,也有史料比对取舍,但其文本隐去论证过程,只呈现流畅叙事;而司马光《通鉴》创立的“考异”之法,则将材料考辨的全程完整展露于读者眼前,更具说理色彩,这标志着中国传统史学方法的重大进步——以“研究”为基础的叙事。“考异”中呈现的歧异记载,亦兼有保存史料之功。

最终,“长编”交至司马光手中,他的职责是删削其中无关宏旨的内容,使《通鉴》以流畅文字勾勒出历史的清晰脉络。由助手编纂、书手抄录的草稿——“长编”每四丈一卷,摊开于司马光眼前。他边读边将可修入正文的部分另纸标记:每事仅记起首与结尾字样。此环节的草稿,可称“标记稿”。国家典籍博物馆所藏一卷《资治通鉴稿》应即司马光的“标记稿”。司马光的“标记稿”连同相应“长编”一并交还书手,由书手抄成定稿,再刊刻成书。自47岁起笔,至66岁收束,尤其在53岁退居洛阳后十余年的“全职史家”生涯中,司马光几乎日日如此。他自定工作量为每三天删削一卷,若有应酬耽搁,必加班加点补回进度。无人催促,是他早已将编著《通鉴》视为自己的“天命”。

这工作量何其巨大?以唐代部分为例,共289年,前161年的“长编”确知有200余卷、800多丈长;其后128年,年代愈近,史料愈丰,信息愈密,草稿长度必在600卷以上,唐代全部“长编”合计达3200丈。3200丈漫漫长卷,需逐字细读,司马光却在此漫长劳作中保持始终如一的严谨。黄庭坚参与《通鉴》雕版印刷前的校对,翻阅其中数百卷,他见司马光所作批注,“讫无一字作草”。

《通鉴》的叙事,说什么、不说什么、如何说,皆经司马光鉴择取舍。而《通鉴》中直抒观点的议论部分“臣光曰”,更出自司马光亲笔。全书所呈现的,是司马光眼中的历史及其历史思考。

《通鉴》的目标读者,是以皇帝为首的当政者。唐代中期以后,皇帝日益走向国家政治前台,“因而出现君主应当具备特别修养的必要”,为皇帝编撰适宜读物遂成时代需求。在《通鉴》之前,宋朝国家已组织编纂四部“御览”大书:《太平广记》500卷,《太平御览》《文苑英华》《册府元龟》各1000卷。就编纂目的而言,《通鉴》延续了这四部“御览”大书的传统;就编纂原则而言,四部大书是对既有知识的分门别类简单汇集,而《通鉴》则是一部史书,更便于在时间序列中展现因果,呈现治乱兴衰的历程,“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历史认识方式”。

在司马光心中,史书是沟通古今的桥梁,“史者,今之所以知古,后之所以知先”。严肃而认真的读史者,有望超越个体与时代局限,掌握“迄今为止”的人类智识。因此,他主张皇帝“不可以不观史”,皇帝读史不可挑拣,正面经验与负面教训皆须认真对待,“善者可以为法,不善者可以为戒”。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如此赞誉《通鉴》:其曰“通”者,何也?君道在焉,国是在焉,民情在焉,边防在焉,臣谊在焉,臣节在焉,士之行己以无辱者在焉,学之守正而不陂者在焉。虽扼穷独处,而可以自淑,可以诲人,可以知道而乐,故曰“通”也。

《通鉴》尚在撰写初期,便已随作者进入皇帝的读书班——“经筵”。司马光为宋神宗讲解汉初“萧规曹随”故事,结论是若汉代始终恪守高祖法度而不改,必能长治久安。此结论过于笼统,遭吕惠卿攻讦与嘲讽,司马光虽赢得辩论,却给后世读史不细者留下保守顽固的坏印象。实则,司马光主张保守不变的,一直是儒家仁政爱民、追求朝廷国家与天下苍生利益平衡的治理原则;至于具体政策措施,他同样主张兴利除弊。司马光是保守主义的改革派。一个能曲尽千年兴衰的史家,岂会不知变化才是世间永恒?!

(作者为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)。